• 我们开始看见的是宫墙万仞四个字,我觉得其中似乎包含苦难无穷无尽的意思,心在刀口上滚来滚去,后头还有万仞。每个景点我们都拼命拍照,你和我,他和他,我和他,我们仨。

  • 几天来心绪难平,原来我仍不是心如止水之人,对于得不到的物件耿耿于怀,我渴求降下大雨,我希冀时间停留,如尸体一般在异乡国度行走,心地碎成片状,我能听见它们碎落的声音,缓慢而又决绝。
  • 难以想象我如此理智多虑,难以想象我如此冲动茫然。
    在元宵夜我看见头顶巨大的烟花,好不吝惜地壮烈开放,小时候害怕的爆竹炸裂声音现在看来并不比别的疮疤撕裂更让人难以忍受。含祝我元宵节好。我得到了一个氢气球,P.S.i love you.我爱你,爱吗?
    坚持自己是多么的难,我觉得自己就像鼻涕。 
  • 事到如今还是无能为力,脑袋被希奇古怪的念头挤炸,可是身体里面没有力气。你看,我逃避现实到了何种地步。

    一个月了,头发长了,头发短了,头发乱了。失去感情生活之后我变得丑陋了。重操旧业并不容易,尤其是因为身无长物。很久不碰脂粉和给嘴唇上色的东西。我才发现自己要求的原来这么多,灵与肉,过去与现在,皮屑口腔有没有多长个尾巴,不发作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失明已久。

    有人肯借我肩膀耳朵,南辕北辙了,怪得了谁,他找错寄托,我算错天机。

    我想要个氢气球,胡玛把气球绑在辫子上,被陈坤认了出来,他们相爱了,从此甘愿分分合合。我想放砂炮,我想看烟花,我想喝热汤吃热包子,但我想不起可以一起行事的朋友,丢兵弃甲已久,遇到战事,身边自然无一可用,我突然笑了。

    牙医说人生是赌博他赢了黄铜输了黄金,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谁都想回到过去谁都患得患失,谁都希望一睁眼就换了个人间。嘴唇干燥的时候最没安全感。

    我要到街上去,买一管油汪汪的唇膏。这次我会谨小慎微的使用,在保质期以前意识到该扔掉而非事无巨细地保存。看透看透,看到最后,还不是要转回头去,无论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都无法回到幽长阴暗的过去之路上寻找了。

    拥有数目颇丰的毛巾袜子,却还想要一条龙猫图案的,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更加喜欢,就觉得索然。

    科学院里面每棵树上都挂满了明亮的灯泡,灿若白昼。我们不能指望美景有人共享,天大地大,天下浪子不独我一人。我又不能组织一个俱乐部。灯泡是否这些枯木的果实,枝桠放光,穷欢乐。我许愿鱼网一样的围巾,安哑然。

    牙医知道了我的故事,一个劲感叹真可怜你真可怜快去看心理医生吧。我觉得无聊就在手机上把他的号码删除了。我们都是徘徊于控制与反控制之间的人,一旦失衡,就惊慌失措。在我看来牙医是幸福的,他认为自己外遇性萎缩,如果一只刺猬没长刺,是他的错误吗?可怜的粉红肉团子。医生总是更加担心自己身体上的异样,医不自医。

    见旧人,想听到的是你变了还是你没变。人们在乎的是结果,只要最后一同活着就算是什么事情大家都是一同经历的。

    成熟的葵花朝着太阳转移

    太阳走去时

    他还有感情在被遗留的地方

    忽然是黑夜对着永恒的相片和来信

    破产者回忆到可爱的债主

    刹那的欢乐是他一生的偿付

    然而渐渐看到运行的星体

    稍一沉思 听见失去的生命

    在时间的激流里向他呼救

    --------伊丽莎白.毕晓普

    最近喜欢尖利嗓子的女声,Gloss,Chara。燕尾蝶是出奇怪的戏,火飞鸿与固力果是否是相爱的呢,恐怕当事人也不知道吧。很想再次写信给含,想把十八个月的内容写在一起是个愚蠢的主意,连挽回都不得法,任由错误的人来频频敲门。

    我时常在操场上游荡注视远处的楼房,灯火通明.那里是栋安居,我想结束游荡,可是不想住进安居,我不能肯定自己想要什么,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懂逻辑不会发泄还是心存幻想还会重蹈覆辙,对我说点好话,我就变成花。

    长途旅行的路上听取以泪洗面,象是一个人无休止的自语下去,癔病发作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如此动听,让我不忍继续,宁愿它蒙尘。自杀是自己跟自己分手。自己厌倦了自己,看不下去自己继续的软弱退让。

    游园会进行到中途,我仍然猜不出灯谜,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丢失了,只好迷路。不间断地向每个人焦躁地询问。

    我的爷爷今天没有了。昨天他在意识模糊中呼唤我的名字。完了,完了,园园,园园。我看着他的脸,他看不清楚我的,只是张着嘴,我只好说我很好,我是园园。你好吗,我很好。怎么想起了藤井树。从此只能两个世界询问了。我恨自己无能为力。回家之后头剧烈的疼痛,躺在床上,不分日月地睡去。

    还有别的办法吗?有时候改变一件事情真的很难。

  • 春天,老师们死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无比熟悉。
    最近被很多人提醒自己是不是太过阅人无数,我没有做出解释,放任自己在浓烈的圣诞气氛之中进行脑死亡,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害怕的都是一样的寂静沉默,迎来的都是一样的并存的刀子糖果。
    我参加了一场摇滚之夜,红栅栏乐队倾情演绎。有一个叫麻将乐队的演唱了木马的舞步和没有声音的房间。头发顺畅,并引来一部分疯狂分子的跟随,他们牵着手转圈舞蹈,在阳光下,一起舞蹈;在阳光下,无比美好。
    很多天没看见阳光了,阴郁的天气让人失忆。
    一张地图可以提供给我一次完整的神游经验, 我能够抚摸这些迷人的海湾, 在玻璃镜下面看上去快要开花了,又象是一只笼盛放着不可见的鱼。
    我们是否必须梦着我们的梦并且将这些梦留存?已经被部分消除了。
    寻找伊丽莎白.毕晓普,一个毕生旅行的女诗人,只对地理和旅行感兴趣。她在《地图》一诗中写到,
    地理学并无任何偏爱,
    北方和西方离得一样近。
    她迷恋巴西,那里有她所爱的人。那是个神秘的地方,于我无关。毕晓普的早期作品《人蛾》包含了一整个新的世界, 她从中分享到一种深度的逃避, 若你逮住他 举起手电照他的眼睛。里面全是黑瞳仁, 自成一个夜晚, 他瞪着你看, 那毛刺的天边紧缩, 而后闭上双目。从他的眼 里 滴出一颗泪, 他仅有的财产, 象蜜蜂的刺。他隐秘地用手掌接住, 如果你没有留意 他会吞下它。但如果你发现了, 就交给你, 清凉宜人犹如地下的泉水, 纯净可饮。
    几乎所有灾难的发生都是因为我们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所以我回归宿舍,连午饭都找人代劳了。很少阳光透进窗子,可是还要自我安慰太阳像个火红的明星一样博爱。
    我也不想这样的,做一个矛盾缠身的异端。情绪摇摆不定,没有安详的事业从事。
    如此苛刻而又不真实,我以看不见事情的本相为荣,做一只一生追逐自己尾巴上的蝴蝶结的猫,寓言说的就是我,奔跑于两座山头之间,永远尝不到饭菜而只闻见饭香的安徒生童话里的狗。
    我在自己的指甲上涂上颜色如同经血的甲油,每天观察他们片片碎掉,然后继续涂抹。
    今天终于晴朗了。可是我说不出话来。重复的吃西红柿水饺,不加厌倦,不加分辨。山师东路终于冷清了,一如心上。
    寻的话剧失败了,她没有什么感觉。我们在温暖的气氛里互相安慰,如此亲切友好,她告知我不必在乎什么节日。恶俗的让人窒息。可是我的心情不能平复,如果我没有什么经历那还是可以被蒙蔽的,可是一切都不同了,如此热情也让我不能轻易相信什么。
    寒冷阻碍了我,什么都可以阻碍我,周围人热衷食物的时候,我已经昏厥了。
    无聊的节日气氛,无用的话语慰藉,我老是到同一个地方吃同样的东西,发火给同一个人,忍受同一个人的伤害,仰望同一个阴郁的天空,用同一种声音哭泣,在同一个地方打字,你问我厌倦吗或者没有问过。
    都可以的。怎么样都可以。
    我想要个猴子,可是我懒的出门。
    今年就是这样了,我预见了轮回,我假装没看见,我们要对将来保持兴趣,才可以苟活。所有的盐与毒在大脑里,混合腐烂。
  •  

    绒回去时格不在,绒看见满桌满地全都是糖果,她把它们从桌上地上捡起来都塞进嘴里,不停地塞进嘴里。
    塞到恶心。
    然后满脸泪水。
    她冲到厕所去呕吐。

    岸和曲的关系发展到最后,似乎只有同居和分手两种可能。但曲都不愿意,而岸,都无所谓。
        他们都是看客下菜碟的人。根据对方决定招数。陷于困境的可能性也就很大。每当他们从商品城出发,逛
    完中百,再次走到广场上的时候,除了拥抱他们往往没有任何的语言。
        岸,我想要棉花糖。
        可是那玩意吃到口中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我想要。
        于是曲得到了。她大口吞咽,与往常一样一无所得。也许岸喜欢的就是这样无目的的执著,明知没有所要
    的,还是义无反顾。
        拥抱是两个人最近的身体距离,可是却看不见对方的脸。
        曲说,我们要不要去旅行。
        去那里?
        芜城。
        那有你的情儿吗,去这么积极。
        曲不语。伤害对于内心没什么特别的钝痛。不然难以存活到现在。岸吸引她的,寥寥无几,除了物质。他
    是个有固定收入有劳动保护有和蔼父母的眉目清朗的男人,雨天送伞,晴天遮阳。还求什么呢。
        他们一直嘎拉着,不再提芜城之旅。直到岸说,我该不该搬出来住。曲说,随便你。
        岸很突然地给了曲一把钥匙,冰凉的一串,看来防盗措施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曲握在手心里头,紧紧地,
    直到手心曲线出现红痕。早春园那边,租的,很快我会有自己的房子。不,我们的。
        可是曲只是想去芜城。没有任何目的的,不被人了解的,去那里,兜兜转转,舍不得一场一场的纠缠。
        每次岸抱起她,她就会变得没有骨头一样的柔软,像一条湿滑的鱼,然后忘记自己要去芜城的决心。岸身
    上有烟草和火柴的味道,岸喜欢看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他喜欢破碎之后的阳光。
        岸抱着她,躺在那张别人的床上。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呼吸沉重。曲说,几点了。岸说,我爱你曲。曲
    说,不知道市场上还没有豆腐卖。岸说,我爱死你了曲。曲说,今天上班迟到,老板嫌号我了,她好像不喜欢
    我。岸说,我要你曲。
        曲只剩内衣躺在这张肮脏的佚名的床上。亲吻有如雨点落下,邻居有孩子在练习德彪西的阿拉贝斯克,音
    调犹豫,亦步亦趋。我不**,曲想。
        她穿上拖鞋挣脱了岸披上大衣走出三楼302,下面人潮涌动,有人兜售梨膏。
        今后不会有人像岸这样拥抱我了。她哭泣,大衣下面一无所有。
        岸和曲的关系发展到最后,似乎只有同居和分手两种可能。

        后记:听了许多德彪西犹豫的钢琴,我不停地梦见从前的人,在梦里他们都异乎寻常的善良,让我难以割舍。醒来就长久地失神。一周不做正经事情。胖乎乎的教育学老师听完我讲的变形记沉默了一会说,我感觉,很,荒诞。下面哄堂大笑。我觉得自己脸红了,可是她们说你脸色苍白。

        很多人很多事别前撤出来回忆,觉得发生过也不过如此。有那个人挺好,没有也不错。

        寻要我给他讲故事,我就讲了。


  • 我喜欢上了麦芽牛奶,每次喝到最后,都腻味的伸长了舌头,无法想象我这么阴暗的人,会喜欢甜蜜的东西。糖果侵蚀了我的牙齿,片甲不留。牙医皱着眉头说,这么容易一烂到底的牙齿,很少见。
    十二月照临了。有很多无可救药的劫难,发生在每一个若无其事的人面上。为什么对于空欢喜,我们还要如此心怀感激。听到某一首歌曲,就那么激动,仿若说的就是自己一般。
    二十一年前,我的母亲穿一件红色的棉衣在一个叫做固堤的村子里,茫然的等待属于她的仪式的开场。很多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来要糖,她大把大把的给予,毫不吝惜。她小的时候跟着她的母亲去探访别人,母亲先上了楼,她在楼下碰到了小孩子,她们一起吃光了送给那人的糖,她的母亲下了楼喊她带着礼物,那一盒糖上去,她傻乎乎的和那群孩子一起笑了,嘴角还有糖果的余孽。她嫁给一个药剂师,可是没有想到他的家庭会是这样,男人的母亲对于她分糖的行径怒目而视,男人的父亲在一旁抽烟,一整天沉默不语。
    我的母亲还在等待寒风中仪式的开场,她不知道她等的是一天,还是一生。鞭炮受潮,无法点燃。她带着自己最好的一个朋友只身来到了这里,冻得心都在抖动,却只看见无关紧要的人的出场,她正襟危坐着,眼睛里雾气蒸腾。
    没有人注意新娘的表情,一种很硬的表情,不易改变,从那天起,不易改变。
    我坐在清冷的自习室里,喝着甜蜜的麦芽奶,一种类似麦乳精的东西,表情呆滞,我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母亲,我掉进了她的咒怨里,变得拒绝温暖,我与那一天的她一样不知道我们需要等待的是这一刻,还是这一生。
    少女的梦幻迷了两个女人的眼,多年后歇斯底里的发作,对于我的无知狠毒的咒骂着,然后无助的哭泣,该埋怨的,是命运么,算了吧,我们怎么可以埋怨一个没有出过场的人,怎么可以埋怨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命运呢。
    她骄傲的把我介绍给众人,我优雅的抿嘴笑,尽量不露出我的龋齿们。
    两条单行道而已。只容得了回头,却容不得转身。
    我想起来小学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医学院洗澡,我默默的拿了很多钢镚儿,在洗完出来的时候到冷饮摊买一个鹏程甜筒,摊主感谢我送了她零钱,我初尝甜蜜,笑的灿烂。那时的我很干净,眼神清澈,头发柔顺。
    我结束了柏拉图的感情。lily说她已经离不开性了,她甜蜜又害怕的躺在床上憧憬未来,我望着身旁的她,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藏着她的幸福,她的糖果。是的,结束了。仿佛手里握着剪刀一般,难得我这么绝决。
    在火车上,我又哭了。听了一首歌,叫做我爱你再见。可哪有什么永远,在那痛的想死去的夜晚。眼泪顺利流出,我还不算作蹩脚的演员。然后就趴在桌上睡了,像一只猪,引得旁人侧目。

    于是没什么可以阻止我了。如果是我先放弃自己,我就不知道你成功拯救我的概率,我就可以幻想我会被拯救的,只是我放弃了,而不是你。
    用手指计算时间,用身体代替屋檐。想起这句诗,我赤裸着让别人去伤,颇有几分无赖架势。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如此了,远观,笑着把投入的我扶起来,掸掉上面的灰土,给我一根棒糖。

    我一直在问自己,我需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在追求什么。人们爱的是谁,谁又还拥有爱的能力。我从未思考过程,只是反复询问自己。

    怀念那些为了约会而精心装扮自己的日子;没了爱情,心里就松懈下来。

  • 关于岸的最后一个故事。两个只能活一个。

    小软小时候去岸家玩,岸的妈妈总在打毛衣.那是一个安静的家庭,什么声音都没有。小软和岸喜欢给岸的画册里面的小人涂上颜色,同一个主人公小软把他们的衣服涂上不同的颜色,而岸总是涂相同的。岸的妈妈把糖果给了小软,但仍然用很好听的声音对岸说,岸涂的对呢.然后抚摸着岸的头发,岸就用很骄傲的眼神看着小软。小软看着自己涂的彩色画书和岸单调的颜色,把糖果吃下去,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小软要回自己的家里去,那个吵吵嚷嚷让她头痛的家里。对的,就是单调的。
    岸骑着脚踏车看见小软愣愣地站在街上,他用脚支着地,抽了一下鼻子,问她在做什么。我在看灯。什么灯,岸迷惑地看着四周。彩色的,你看。小软拉过岸的手,指着远处一棵树,上面挂着几个黄色的灯泡,小软开心地看着,蹦蹦跳跳的,后面的书包也跟着她起伏。岸觉得她的手很凉,于是狠狠地握了一下,然后马上松开,说别看了,我带你回家吧,去我们家做作业。小软慢吞吞地看着那棵树坐上岸的车后座,鼻音浓重地问他,岸,你不喜欢么,多亮阿,我不喜欢黑天,什么都找不到,我连家在哪里都看不见了。岸沉默地蹬车,缓缓地拐进大院。

    岸说,这些你都忘了吗。小软笑了,她涂的果冻唇彩颜色鲜艳,在醉人的灯光下面让岸眼晕。他们走在一条挂满灯泡的路上,还有油污的气息。你在等什么呢,小软,你难道很幸福吗,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很多委屈,你可以向我说啊,何必这样呢。你这样我很难过。
    小软没有拉住他的手,只是扯着岸羽绒服的袖子,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麻木,岸看了心里很疼,但他没有伸出手来抓住她的手,他被一种要保护小软的义愤攫住了,头脑很热,言辞不清。灯泡的海洋,恍惚间他听见小软说出这样的只言片语,然后抓住他袖子的手就松开了。

    岸没有劝回他的小软。他觉得很沮丧,他给自己起了一个英文名字,Gun’s。妈妈给他收拾东西,临走时候充满爱意地抚摸他的头发,想要抱他一抱,被他挣开了。妈妈一愣,站在了原地。岸匆匆出门,没回头看一眼。
    做错的事情太多,有些来不及后悔。我留不住的东西太多,而知道的又太晚。岸这样在电话里面说,说完就哭了,里面一个女声反复在说,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件事情直到三年后小软才知道,阿姨死了。她一直有心脏病,所以无法剧烈活动,只能呆在家里。她曾经温柔地分发糖果,总是给小软多一些。她的嘴唇是紫颜色的,她爱岸,也爱小软。她给了难过的岸一个号码,说可以找到小软,但一定要考试过关的时候才能拨,告诉小软好消息才有找到小软的意义。然后她就不见了,象是一个谜语,因为无论岸怎么拨打,都是同样一个冰冷的女声。
    小软毕业了,从一个教人打扮的学校。她想变得像阿姨一样漂亮,和岸的爸爸那样一个和蔼宽容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可是她毕业了,阿姨没有了,岸考上了一个遥远的学校。

    岸继续着回忆.他的宿舍下面有一条热闹的马路,路上灯光熠熠,岸走过这条马路的时候总汇出现短暂的恍惚,肩膀撞到赶路的情侣,他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就忘记身在何处,把迎面走来的女孩子认作小软,记忆里小软应该是这样子,背着很大的芭比书包,走路跳跳的,不稳.
    岸曾经回去,找不到小软.他站在那棵树下面,上面依然挂满灯泡,只不过全是彩色的.他像身处阿根廷瀑布下面的黎耀辉一样觉得这棵树下面应该站着两个人才对.光辉洒在他背光的脸上,让他一瞬间又有想哭的冲动,感情充沛来自母亲的馈赠,对于光亮的敏感来自青春的幽暗,来自他爱过的小软.
    在学校里岸什么活动也没参加过,他除了走路就是看书,把小软那个城市的地图背的烂熟于心,却倔强的不肯去见她一面.不惜作个别人眼里有些怪异的人,觉得有个伴侣挺好,没有也不错.
    初二的一个早上小软在教室门口哭泣.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带作业本.岸说我替你回去拿,小软说来不及了下节课要交的.岸说我打电话去你家让叔叔送来.于是岸狠狠地跑阿跑,可是打完电话还是迟到了,他没有补上自己的作业,本来不打电话是刚好来得及的;数学老师让他站在教室门口,他看见一个男人匆匆赶来,瞥了他一眼,走向小软的教室.很清脆的声响,小软捂着脸带着作业本走回了教室.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后来他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因为他可以提起的机会太少,并非出于遗忘.
    当你做好了准备去保护一个人的时候,发现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毁于一旦,满腔热情无处发泄,甚至本以为坚固的堡垒也是幻影,你还能依靠什么.母亲没有留给他坚强的承受力,也许当年的拥抱过后他还会想说什么,可是岸的心里都是小软,小软小软小软,最后一面因为小软就这样匆匆逝去.原来我一直在建造空中楼阁,原来我一直误认为沙土是金子,原来树上唱歌的灯泡不能够取暖,我也觉得寒冷了.妈妈,我多么想你.

    二十岁的时候,关于小软的消息渐失.有个深夜小软打电话给他,说岸,然后就没了声音.
    你怎么了说话呀.
    我怀孕了.
    岸被对面工地上的灯光照的睁不开眼睛.,他揉了一下鼻子,说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他放弃美学概论和电路分析,放弃实习评估,他放弃不了他的小软.
    他去打了一架,跟一个中年男人.他被人推开,又扑了上去.鼻血流了出来,热烘烘的,他没有抹去,而是捡了一块砖,狠狠地给了那人一下.
    岸站在小软的床边,那是很脏的一张床和很脏的一张床单.小软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岸在这间阴暗的地下室招待所里站了很久,面对多年之后的小软,岸非常非常地,不知所措.
    他呼吸这里沉闷混浊的空气,坐在沙发上也睡着了.半夜里忽然醒来,下巴上长出了许多胡子.小软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小小的,头发被汗液浸透.
    岸抱起小软,她轻得近乎没有重量.岸爱过怀里的这个女人,他无从得知这个女人爱过谁,从事什么职业,消失的五年里去做了什么.他们之前的最后一面应该是,中考结束的夏天.他们骑车去体育馆游泳,泳池人满为患,他们坐在泳池边上闲聊,岸说你看,我有肌肉.说完弯起胳膊,一副大力士的样子.小软笑了,那你怎么没有胡子啊,不算数.岸摸摸自己光滑的下巴,面对一池人头说,小软,我讨厌这里,我要离开这儿.小软睁着眼睛仰起头使劲往天上看,哎呀我晕了我晕了,她抓住岸刚刚展示过的那块肌肉一副天旋地转的样子,猛然间靠近岸,亲了他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岸,就向此时的岸一样,非常非常地,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天使开心下去,永远不要受一点伤害.
    他送小软到了一家陌生的医院,小软的裤子上鲜血淋漓,岸吓慌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血,他拿出许多纸巾,却怎么也擦不完不断流出的殷红.他只好紧紧抱住小软,想用体温让他鲜活起来,可是不行,小软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呢……岸得到了这种想象过无数遍的拥抱,可是他不知道她们的语言,小软和妈妈,像诊室里的医生一样,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人影憧憧,他依然年幼无知,在失去的边缘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来挽救所爱的人.
    我知道你要到那个地方去读书了,我还知道你很聪明,会考上大学的,那里条件不好,可是每年上大学的人有很多,你不相信吗岸,那我就把,说到这儿小软把双手合起来,向手心里面吹了一口气,那,这是我一辈子的运气,都给你.岸捧着小软的手,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小软手指间的味道.淡淡的肥皂味儿,他有些晕眩,但还是笑了,小软也笑了,牙齿亮晶晶的.
    医生拉上帘子,刀剪铿锵作响.岸把指节捏的响亮.他不知道求助于谁.他心里想起母亲,他把两手的手心合在一起,不断向里面吹气,他要把自己的运气,妈妈的运气,一生的运气都给小软;帘子里面静了下来,小软一直一声不吭,岸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痛.
    很久之后,有人让他签字.
    药流失败,必须马上刮宫.口罩后面的声音冰冷尖刻,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那样,她会疼吗.
    女医生白了他一眼,收起签好字的单子.在床上的时候不疼,多痛快啊.高跟鞋噔噔噔噔地走了.
    岸见到小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们像两头疲倦的野兽,与命运抗争了一夜,真正精疲力竭了.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吃肯德基,不,瓦罐鸡,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我带你去坐旋转木马,摩天轮也行啊,你喜欢棉花糖吗,我们那里的女孩子都吃的,要不就吃糖球,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你的嘴里总是甜的,我们去看下雪,……去看那棵灯泡树,全是亮亮的灯,可好看了,我看见你站在那下面的时候不想回家,就是那个时候,我那么喜欢你,灯泡又那么明亮……小软,我爱你小软,不要再离开我了.
    然后岸走出了医院.他去打了一架,跟一个中年男人.他被人推开,又扑了上去.鼻血流了出来,热烘烘的,他没有抹去,而是捡了一块砖,狠狠地给了那人一下.
    小软虚弱的笑了,把手伸给他,岸吻了吻公主的手指,然后说小软,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我把一生的运气都给你了.

    听说是严重警告,不至于留校察看吧.宿舍有人低声对他说.
    哦.岸轻声应着.仔细地收拾好东西,,之后去见了辅导员.
    保研名额取消了,这只是个小问题.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啊,你这么大了说话办事没数吗.
    我负责任.
    你负的起吗.你究竟在干什么啊,多年的努力了,毁于一旦多么可惜啊你,你啊你.这下子,留校都悬了.
    我毕业就会走的.
    去哪里?
    岸说出了小软所在城市的名字.之后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小软说,岸,我会回来的.
    小软说,谢谢你一直记得那棵灯泡树.在那棵树下面,我喜欢上了你.可是你一直,都是对的,而我是错误的,我做什么都让人担心,我曾经觉得一切都可以把握的,然而我还是,统统做错了,不能把握.唯一的正确的事情就是,我认识过你.阿姨教会我们一件事,就是当我们做对一件事情的时候,才可以找到对方.你一直都找得到我,可是我总是把你弄丢了.谁也不知道我多么想找到你,告诉你我是不对的,我很后悔,我很疼,阿姨给我的糖果很甜,再也没有那么甜蜜的东西了,我得到过的.
    小软说,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再去看看那棵树,可是我害怕上面的灯泡熄灭.我希望他们一直在上面歌唱,无休无止.
    小软说,美容院的老板待我很好的,她让我去英国学习美容,这样我可以赚很多钱,真的.不需要让人使唤了,多么好,不是吗岸.
    小软说,我会化妆,我可以把自己变得让人认不出来,这样过去的我就不存在了,没有人知道那个胆小丑陋的小软去了哪里,所以岸,不要再想她了.
    小软说,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见到一个坚强的岸,希望见到他和他安静的家人,妈妈在打毛衣,爸爸在读晚报,小孩子在给画报图色,一切都那么完美.所以请你一直对下去,一直一直,代替阿姨,代替我.
    小软说,岸,我爱你.

    那棵挂满灯泡的树,依然亮着,有人要砍倒它,就有人出了大价钱,要留下它.然后站在那下面,痴痴傻傻地看,很久很久,都不走开.
  • 很多年前的尤.邦达列夫,很多年后的我;依然找不到岸.
    这个故事的男主人公叫做岸.

    岸不离开他生长的城市,很多年过去,固执地不肯老去.岸跟一个叫蜜的女人住在一起.有时候受不了她的偏激,有时候觉得有一点喜欢她.
    有时候做爱.蜜发出巨大的声音,屋顶象要被掀开,电视开着,总是不厌其烦地播放竞技节目.
    出去走走吧.蜜总是这样要求他.太冷.超市下班了.明天要早起.我爱你.岸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她.表情不耐其烦.
    蜜并不生气,安静地坐在门口,擦亮她每一双皮鞋.开始漫长的唠叨.象个神经质的疯子.岸你知道么今天我去打口老板那里他说BethOrton和Tori Amos是一样的可是我觉得他们差别很大我记得我初中时候学校门口有卖新年卡片的好漂亮阿为什么现在没有人写卡片了呢明天会降温的可是天气预报总是不准还我穿的总是跟不上天气变化傻乎乎的坐立不安,你觉得呢岸?
    恩.岸的回答沉闷简短.
    他们近乎神奇的和谐,在路上,在床上.


    他们曾经一起去旅行,回来之后一起赌气.他们去了芜城.那是一个没人去的地方.天空阴沉,民风恶劣.他们买票的时候兴致勃勃,拥抱着对方,蜜的笑声尖利,像一个荡妇.
    车上很脏,单调的公路,尘土飞扬,司机很沉默.岸睡着了,蜜看到他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匀称,下巴缩在线衣里,青色的须根,并不浓密.蜜想,岸很年轻阿,还有大把的时间供我挥霍呢.于是蜜紧紧拥靠着岸.
    芜城到了,车上的孩子停止了哭闹.他们找到了一条主干道,路两边挂着孤零零的轮胎,还有无名的花圈上下飞舞.他们的到来充满了不合时宜.他们相视一笑,仍然感到了爱在时光中的幻灭过程,轰鸣而过,不及掩耳.
    这是一场表现主义的旅行.岸眯着眼睛说.
    不,超现实主义.蜜固执地说.我们没有找到背井离乡的荒诞.
    回去之前他们穿过了一个集市,到处是陌生的人流,岸和蜜呼吸困难,他们被推搡着找不到彼此,陌生的事物与日用品包围了他们,像在拍一部镜头拼接的DV.蜜大声呼叫岸的名字,他已经混入人流,不知道是否情愿如此.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卷发女人蓦然注视着蜜,手里拎着颜色暗淡的塑料袋.他们走失了,就是如此.
    蜜讨厌这里的太阳,头发里面像在冒烟,痒得要命.她爱着岸,可是她身陷囹圄,寸步难行.
    他们不该去森林枯竭的地方.
    他们争吵着回来,努力想要抓住深爱的对方的错处,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岁月悠悠而逝,关系的变化是微妙的,也是本质的.
    蜜经常发作,头发在站台散开,岸牢牢地抓住她,蜜的脸上涕泪横流,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魔鬼.
    岸说,我们以后去海边买一座大的房子,种竹子和银杏.你喜欢在深秋的的阳光灿烂的时候看银杏的叶子都黄了,发出黄色的光泽,淡然的飘落 .我喜欢竹林里那种风吹过沙沙的声音.不是这里,生活还在别处.
    蜜笑了,口水沾湿了嘴唇,岸抱住她,她像一条鱼一样湿滑柔软.
    最后一列公车没有载上两人,蜜转身拿了一块砖头,狠狠朝远去的车窗掷去,砖头落地,声音混浊.
    她拿了另一块,蜜说,如果再来一辆,我要打碎他的玻璃.
    岸笑了,紧握她的手,上面被握出深刻的红痕.我----爱------你-----------爱-------你----
    -----蜜-------


    蜜不离开她生长的城市.这里有一条河,叫做白浪河.衍生事物有白浪河广场和白浪河公园.
    她在这里上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她在这里爱过无数男人,那些人们都离开了她,没有留恋.
    她与岸在一起,如果寄新年卡片给她,可以写岸的地址,署上蜜的名字.
    她爱着岸,用偏激的方式.在疾病和经济危机的侵蚀之前,一切都如此完美.


    故事完了.最近喜欢编造故事.然后不厌其烦讲给人听.